
腊月廿三的九原,日子似乎比往常走得慢了些。
街市上先活泛起来。这活泛,不是喧嚷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透着底气的热闹。声音是有的,却不高,嗡嗡地聚在一处,成了背景;倒是那气味,抢先一步,丝丝缕缕地,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子里来。先是炒货的焦香,带着点霸道的甜,那是糖炒栗子的。紧接着,一丝清冽的、带着水汽的甜钻了进来,是果摊上成堆的砂糖橘、黄澄澄的冻柿子,将那油腻腻的空气劈开一道爽利的缝。再走几步,一阵更厚重的、带着人间烟火底子的香气迎面扑来——那是酱卤摊子上传来的,深褐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,酱牛肉、卤猪蹄、油亮亮的烧鸡,沉沉地卧在盘里,灯光一照,泛着润泽的、诱人的油光。各样的香,就这样一层叠着一层,调和在一起,不冲、不闹,只稳稳地、实实地填满了整条街,让人一闻便知道:要过年了。

这气息是有温度的。它暖着你的肺腑,也牵着你心底里最深处、最安稳的记忆。仿佛时光在这气味里慢了下来、稠了起来,又回到那些个围着灶台转的、盼着穿新衣的、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童年里去。天光,便在这安稳而琐碎的热闹里,一丝一丝地抽离了。起初是不察觉的,待你惊觉时,周围的景物已失了清晰的轮廓,融化在一片沉静的黛蓝里。街灯还未到亮起的时辰,世界仿佛陷入短暂的、温柔的朦胧。

然后,光便来了。
不是一下子全亮的,这里一点,那里一簇,带着些试探的、羞怯的意思。先是沿街商铺的霓虹招牌,“啪”一声,跳出几个鲜艳的字眼;接着,橱窗里的灯带也苏醒了,将那些琳琅的年货映照得格外诱人。然而真正的华章,还是在树上。白日里那些铁灰色的、线条硬朗的枝桠,此刻被无数的灯珠缠绕、包裹。倏忽之间,电流接通了,光,沿着既定的路径流淌开来。

那不是刺目的光,是绒绒的、蓬松的一团团暖色。金黄的、绯红的、玉白的,顺着枝条的走向,勾勒出冬天树木遒劲或婀娜的骨骼。有的整棵树成了一座喷薄的焰火,有的则疏疏落落,像缀满了会发光的果实。灯光掩去了白日的尘色,将平日朴素乃至粗陋的街道,幻化成一条条流淌的光之河。你站在街头望去,远近高低,明明暗暗,那光便有了层次、有了呼吸,与渐渐深浓的夜空,达成一种静谧而辉煌的默契。光落在行人的肩头,落在迟缓驶过的车顶,也落在你摊开的手掌上。

若离开这光河的主干,拐进那些更深的巷陌里去,味道又变了。楼群耸立,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,这里的灯光,是从一个个方正的窗格里溢出来的。那是家的光,散散的,暖暖的,透过各家各式的窗帘,滤出一片片朦胧的光晕。

市声在这里褪尽了,只有谁家隐约的电视声响,或是几声含混的笑语。每一扇亮着的窗,都是一个完整而自足的世界,正在这岁末的夜晚,进行着它最寻常又最神圣的仪式。无数的悲欢,无数的故事,都在这看似相同的灯光下,静静地发生着,又静静地消融在这无边的夜色里。

夜于是便深了,也静了。主街上的璀璨灯火,与巷陌里的点点窗光,交织成九原小年夜最广阔的梦境。那炖肉的香、灶糖的香,似乎也融进了这光的帷幕里,无处不在,又无处可寻。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,忽然觉得,这年味,原不是哪一样具体的东西,是这一日放缓的节奏,是市集上那份不慌不忙的采买,是灯光亮起时心头那微微一颤的妥帖,是旧时光透过气味与光影,在此刻温柔的复现,也是一整年奔波劳碌后,终于肯停下来,被这片熟悉的灯火稳稳接住。

小年,便在这光与影、香与色、记忆与期盼的交织中,稳稳地立住了。它不说什么,只是亮着灯、飘着香,等着每一个归人,或每一个守在原处的人,走上前来,将自己浸没其中。然后知道,旧年确乎是要尽了,而新的日子,正沿着这铺展的灯火,一步一步,走得扎实,走得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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